忆诸葛先生二三事
王关富
对外经济贸易大学是随新中国的诞生而建立、肩负着恢复和发展对外贸易与国民经济使命的一所高校，在民族复兴的征程中，始终以服务国家对外开放战略为己任，培育英才、贡献智慧，是一所服务于国家战略、深具家国情怀的大学。在七十五年的发展历程中，曾有许多学贯中西、学术造诣精深、国内外闻名遐迩的“大先生”在此任教。除了大名鼎鼎、家喻户晓的经贸和法律领域学者姚曾荫和沈达明等外，英语学科的诸葛霖先生也是其中之一。
诸葛先生1919年4月出生于江苏无锡书香门第，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初进入上海交通大学管理系运输专业学习，1944年赴美国华盛顿大学商学院公派留学，主修国际贸易运输专业，1946年获得该校企业管理硕士学位，学成后即返回报效祖国。回国后，他先在上海交通大学任教两年，然后到上海和北京多家进出口贸易公司从事国际贸易业务，在对外贸易一线积累了大量的实践经验。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新中国人才十分匮乏，而培养人才的高校则师资奇缺，刚成立不久的北京外贸学院（现对外经济贸易大学）也是如此。诸葛先生积极响应“知识分子归队”到高校任教的号召，于1956年调入北京外贸学院从事教学工作。
尽管诸葛先生已离开我们多年，但与他相处的诸多事情至今仍历历在目、难以忘怀。我想列举其中的二三事跟读者分享，也借校庆七十五周年之际深切怀念诸葛先生，铭记他一生严谨治学的精神、始终乐于提携青年教师的胸怀以及对教育事业的挚爱。
一、教材改编
记得1991年8月底，我从美国留学回来，外贸英语系（现国产自拍 ）把我从基础英语教研室调入商务英语教研室任教，因为我在美国主修的是国际企业管理，当时该教研室急需跨学科复合型的教师。我心里憋足了劲想干一番事业，也有很多想法，但不知从哪下手、更没有任何能使想法变成现实的途径、人脉或资源。诸葛先生虽然在本科时没有直接教过我，但后来我们逐渐相识，有了一些来往。他了解到当时我刚从美国雷鸟国际管理研究生院留学回来，而他也正好在该校讲过学，因此主动约我见面，除了交流在美国雷鸟的一些见闻趣事外，在教学和学术科研上给予了我诸多指点，我也把我的一些想法以及相关的苦恼告诉了他。他非常爽快地说，每个人在科研上都会有那么个过程，从迷茫到入门，接着不断去探索，最终达到期盼的学术高地，我们可以先在科研上进行一些合作，这次就从共同编写教材开始。这完全出乎我的预料之外，也让我十分兴奋，因为他可是全国闻名的大教授、商务英语界的权威人物啊！另外，当时年轻老师要想自己单独出书实在是太难了。于是，我也鼓起勇气问他: 那我现在能跟您一起做点什么呢？他说他在外经贸部出版社出版的一本教材时间有点长了，可以一起改编一下。这样，我们就确定下来改编此书，并规划用一年左右的时间完成，仍由中国对外经贸出版社（现中国商务出版社）出版。除此外，我也征询诸葛先生的意见：赵振琴（我妻子）是经贸部干部管理学院（现名商务部国际商务官员研修学院）的英语老师，正好在该校也讲授“外贸英语函电”课，是否也可以加入进来？他说那太好了，可以增强我们的写作力量，更能确保完稿的时间。
诸葛先生跟我一起商定了教材改编的主要思路和任务：书的框架保持不变，修改主要从以下几个方面着手：1）适当增加注释；2）更新例句；3）适当调整练习形式和内容；4）增加一些相关的国际贸易知识点；5）增加一至两项新的贸易方式和做法，以反映国际贸易中的最新变化。接下任务后，我们十分认真、可以说是一丝不苟地开始工作，碰到任何问题随时请教诸葛先生，他总是耐心细致地做出详尽的解答。功夫不负有心人，经过一年多废寝忘食、夜以继日的辛勤付出，到1993年5月我们完成了改编教材的第一稿。诸葛先生仔细审阅了初稿，提出了进一步修改的意见。此后，在诸葛先生的严格把关、精益求精之下，经三易其稿，我们终于在1993年年底完成了终稿，提交给出版社，并于1994年7月正式出版（见图1）。这是我首次参与教材编写，看到自己的劳动成果变成白纸黑字的铅印书籍，心里的自豪感难以言表。这次教材改编也在我传道授业的一生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痕迹。
二、指导教师
为大力加强学科建设和拔尖人才的培养，贸大从1993年开始在全校中青年教师中遴选学科带头人，1994年遴选了第二批。经过申报、推荐和评审等多轮程序，我很荣幸成为英语（外语）学科中青年带头人之一（见图2，后排左6为作者）。
在人选确定后，为保证中青年学科带头人的培养质量，学校又要求各单位给每位带头人指定一名指导教师。当时国际交流学院（后分为国产自拍 和外语学院）给我指定的指导老师是诸葛先生。这当然是我梦寐以求的结果，从内心深处感到无比的骄傲。
得到学院的通知后，我马上与诸葛先生取得了联系，他告诉我他十分乐意当我的指导老师，并相约见面，一起商定出一个两年的指导计划。应诸葛先生之邀，我去了他家详谈，后来又去了他办公室见面敲定此计划。我记得计划主要包含两项内容，一是列出了英文原著阅读书单；二是拟出了一个学术研究的方向和设想。由于种种原因，第二项学术研究，后来并未达到预期的目标，令我感到十分惋惜。但我从第一项获得了实实在在的好处，极大地滋润了我求知的心灵，夯实了我从事教学与科研的功底。当时，诸葛先生给我列出的书目大概有八本，全部都是英文原版的，其中以下三本影响最深、至今仍牢牢印在脑海里：一本是诸葛先生母校美国华盛顿大学教授查尔斯·希尔（Charles W. Hill）编写的《International Business: Competing in the Global Marketplace》（《国际商务：全球市场竞争》）。此书当年刚出版不久，后来在世界各国高校得到认可，也很快被国内引进并有数个中文译本出版。诸葛先生隆重推荐此书也饱含了其对母校的诚挚情感。第二本是在国际贸易领域影响广泛的《Export Practice and Management》（《国际贸易实务》），由英国著名学者阿兰·布兰奇（Alan E. Branch）编写，首版于1985年发行，后来不断重版，并被全球众多高校采纳使用。第三本是世界上最具影响力、由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美国麻省理工学院经济学教授保罗·萨缪尔森（Paul Samuelson）编著的《Economics》（《经济学》），当时此书正风靡世界。对诸葛先生列出的书目，尤其是上面三本，我都一丝不苟、逐字逐句进行了研读，并作了大量的笔记。在研读过程中，毫无疑问会碰到各种各样的问题，我会认真记录下来，约好时间后去请教诸葛先生，而他始终会耐心地一一作答，同时还会适当引申扩展一些相关的背景或知识点。当然，我们也会就有的问题展开一些讨论，进行切磋探讨。毫不夸张地说，这个阶段的英文原著研读以及诸葛先生的学术指导和严谨精辟的答疑解惑，对我而言是一段非常令人享受的知识学习与学术成长历程，就像雨露滋润禾苗一样，我明显感到在学术上充实了许多，对今后的教学和科研信心倍增。
三、复出授课
诸葛先生一生热爱三尺讲台，到七十多岁（九十年代中后）才正式退休。由于跟诸葛先生的师生关系，我会经常，尤其是在节假日，去看望他。每当跟他见面聊天时，他总会不断跟我念叨：教了一辈子书，停下来在家闲待着浑身难受，还不如去学校继续上点课呐！非常留念教室和校园里的环境和氛围。从诸葛先生的所言，我能深深感受到诸葛先生对教书育人事业的一往情深。说来也巧，从2002年开始，我在国产自拍 开始主管研究生工作。当时我正好也想进一步拓展国产自拍 研究生（以商务英语方向为主）的特色课程（主要是全英文授课的经贸商务类专业课程），于是便自然地想到了诸葛先生，想请他重新复出讲授《对外贸易实务（英语）》课程。他本人出版了与此课程相关的教材（见图3），而且在正式退休之前曾经多年教授此课。联系后，诸葛先生欣然同意，重新又拿出这门课的教材和相关教案，开始专心致志地备课，并于当年的秋季学期开始授课。他的课得到了同学们的一致好评。他们中不少人甚至十分自豪地说，在课堂上真正领略到了商务英语大师的风采！诸葛先生连续讲了两年（每学年开课一次）。我不时会去教室或其办公室看望他，向他表示慰问与感激之情。他总是显得精神抖擞、十分享受教学的样子，还跟我说，能再回来上点课，感觉真好！
有一次，我专门上他白石桥家里探望他，师母找了个机会悄悄对我说：你诸葛老师对能重新回校授课太兴奋了，可能也是太认真了，每次上课之前都要化很多时间备课，晚上经常夜难安寝，久而久之血压升高，不得不靠吃安眠药和降压药维持身体状态，但对他这样高龄的老人来说，长期如此身体肯定吃不消的。师母的话真是吓了我一大跳！我也意识到师母的话说得有道理呀！我怎么没有想到这一点呢？！我即刻告诉她，明白她的意思。虽然诸葛先生还十分乐意继续授课，但为了他的身体健康和晚年幸福，我特意就此事跟他聊了一次，在高度评价他教学的同时，指出他年事已高的事实，尤其是师母对他复出授课后的身体的担忧。诸葛先生说，其实他也晓得自己年纪大了，该颐享天年了，只是对校园和教室总是恋恋不舍。
此后，我与诸葛先生仍然保持着密切的联系，节假日还常去看望他。他也一直都非常客气，有很长一段时间每逢春节前夕，他都会托人送来5-6个水仙花种球，说是福建漳州（国内水仙花种球的主要产地）亲戚邮寄过来的。每当春节期间看着漂亮的水仙花时，我总是沉浸于与诸葛先生之间浓浓的师生情谊之中。引路之恩，永志难忘！
